
离婚登记处冷气很足,塑料椅子泛着青白的光。
我捏着号码纸,指尖冰凉。
旁边坐着林沛然,我的丈夫,三十八年来的“合伙人”。
他手指敲着膝盖,像在等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
终于轮到我们。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协议带了?财产分割清楚了吗?”
林沛然推过去一沓文件,语气像知会下属:“清楚。所有资产,包括婚后她名下那套小公寓,都是我的个人投资增值,与她无关。她同意的。”
那女办事员抬眼瞟了我一下,那眼神我熟,混着一点怜悯和更多的不解。
我没说话,从随身带着的旧布袋里,也抽出一份文件,压在他的上面。
纸张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同志,麻烦先办这个。” 我的声音平得自己都陌生,“股权强制清算申请。他公司,沛然科技,百分之四十二的隐形股权,在我这儿。按照婚前那份他忘了的‘附加协议’,现在,该分了。”
林沛然敲膝盖的手指,骤然停了。
空气凝住,只有隔壁窗口复印机单调的嗡鸣。
他慢慢转过头,颈骨似乎生了锈。我看见他瞳孔里,那栋用三百一十万年薪堆砌了三十八年的、坚不可摧的塔,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这事得从头说。
我叫江见清,林沛然的妻子。我们结婚三十八年了,金婚的边儿都快摸着了。这三十八年,我们像一对被精密齿轮咬合的零件,在“家庭”这台机器里,遵循着一套自创的规则运转。规则的名字,林沛然起的,叫“平摊制”。
结婚头一晚,红烛还没烧完,他就摊开一个硬壳笔记本,扉页上是他工整的钢笔字:“家庭共同开支账目”。他说,见清,现代独立婚姻,经济分明是基础。你赚你的,我赚我的,家庭开销,一人一半,公平合理,永不生怨。
那时我在区图书馆做编目员,一个月工资五十八块七毛。他在研究所,挣得比我多些,也就八十来块。一半对一半,我掰着指头算,房租十五块,水电粮油……月底我手上只剩几张毛票,凑不出一副像样的毛线手套。他推推眼镜,在账本上记下我欠他的三块二,说下月补上就行。灯光下,他的侧脸认真而坦然,让我觉得提出异议,是自己小气,是思想不够进步。
后来他下海了,扑腾进那个叫“电子科技”的潮水里。我还在图书馆,守着泛黄的书页和越来越少的读者。他的钱开始翻跟头,几十,几百,几千……账本换成了电子表格,项目越来越多,数额越来越大。但“平摊制”像刻在我们婚姻底座上的铁律,没变。房贷,一人一半。物业暖气,一人一半。买辆车,他说是为了家庭出行方便,车款一人一半,虽然我晕车,日常通勤只骑自行车。他换了市中心的大平层,我说图书馆老楼清静,没搬。那大平层的月供,照例出现在我的分摊账单上,名目是“家庭资产储备”。
我知道他年薪很高,具体数目他不细说,我也从不问。问了,就像要破坏规则,像个伸手讨要的乞丐。直到三年前,他公司上市前夕,一份他带回家熬夜修改、不小心夹进旧杂志里的股权激励计划草案,被我抖落出来。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年薪,三百一十万。还有一堆我看了头疼的数字,期权,分红。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我捏着那张纸,坐在我们“平摊”买来的、但我很少坐的软沙发上,手脚冰凉。三百一十万。我退休前的最后一个月工资,是四千六百块。
他回来找文件,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抽走那张纸,语气平淡得像讨论晚饭:“哦,这个啊。公司估值虚高,做不得数。我的收入大部分要再投入研发,滚动发展,个人能支配的,也就那样。咱们的平摊,继续按实际家庭消费支出来算,最清晰。”
他说的“也就那样”,是每个月固定从一张卡里转出两万块,进入“家庭共同账户”,用以支付一切“平摊”项目。剩下的三百零八万,在他的世界里“滚动”。而我,需要从自己那份越来越微薄的退休金里,精准地掰出一半,存进那个共同账户。买把青菜,网上交个电费,都要从里面走账,记录分明。
我们之间,渐渐没了温度,只剩账簿上那些沉默的数字,一行行,一列列,记载着三十八年“公平”的婚姻。话越来越少,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筷子碰不到一起。他眼里是纳斯达克的曲线,我眼里是图书馆窗台上那盆总忘了浇水的绿萝,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有时候深夜醒来,听见他在隔壁书房敲击键盘,清脆,密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节奏。那声音像他这个人,像我们这场婚姻,程序正确,逻辑严密,冰冷无错。
我学会了沉默,像图书馆里那些最旧的书,积着灰,无人借阅,但内页的纸张,脆了,黄了,轻轻一捻,就成了粉。
直到上个月,他五十八岁生日刚过完没几天,回来宣布,他辞去了公司的管理职务。“累了,想歇歇。”他说,摘下那副戴了多年的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极少见的、属于“人”的疲惫。
第二天晚饭时,他夹了一筷子我“平摊”买的、他爱吃的清蒸鲈鱼,放下筷子,看着我。那目光,不再是看合伙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终于可以考虑如何处置的旧家具。
“见清,”他开口,声音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甚至带着点恩赐的味道,“平摊制,到今天为止,三十八年,够了。”
我抬起头,看他。
“我以后收入没那么高了,家里开销,得省着点。你也退休好几年了,那点退休金,自己留着零花吧。”他顿了顿,像是在宣布一项深思熟虑的战略调整,“从下个月起,家里的一切开支,由我负责。你,把家里照顾好就行。保姆我明天就辞了,不必要的花费都得砍掉。你全职在家,把日子打理妥当,我也能安心享受一下生活。”
餐厅头顶的灯很亮,照着他眼角深刻的纹路,和那双重新变得清晰、笃定的眼睛。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等待我的反应。或许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接受,或许是几句无关痛痒的确认,然后,生活将驶入他规划好的新航道。
我放下手里的碗。瓷碗底碰着玻璃桌垫,轻轻“叮”一声,很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到他微微蹙起眉头,那点恩赐般的松弛快要挂不住。
然后,我笑了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大概和三十八年前,他翻开硬壳账本扉页那晚,有些相似,又完全不同。
我说:“好啊,沛然。”
他眉头松开了,似乎很满意。
我接着往下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像在阅览室提醒读者保持安静,平和,却不容置疑:
“分摊了这些年,咱们有始有终。”
“那最后一项——”
“分摊办理离异吧。”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点点浮起。我们之间,原来只剩下账本,而账本,终于要合上了。
登记处那沙沙的纸响,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三十八年糊着的窗户纸。冷风灌进来,我和林沛然之间,那层叫做“体面”的薄霜,眨眼就化了。他脸上那点裂开的缝隙,收得很快,快得像从来没出现过。他没再看我手里那份文件,也没再看我,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稳又急,西装下摆划出冷硬的弧线。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看他挺直的背脊,那里面好像塞了块钢板。
车还是那辆“平摊”买的黑色轿车,他开的。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皮子味儿混合着他常用的那种木质调香水,闷得人头晕。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电台开着,女主持人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推销着什么理财产品,说如何让钱生钱,如何保障未来。他“啪”一声关掉了。寂静里,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像另一种形式的算盘响。
车子没回图书馆后面的老房子,也没去市中心那个大平层。它开进了城西一个高档小区,门禁森严,绿化带里的灌木都修剪得一丝不苟。我认得这里,他公司几个高管住这儿,他提过一嘴,说环境不错,清静。车停在一栋楼下,他熄了火,没动。
“暂时住这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没起伏,“老房子那边,我让助理去收拾你的东西。这里安保好,你也……少接触些不必要的人。”
我明白了。这是要划界,要隔离。把我从我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里拎出来,塞进一个他完全掌控的、干净的“笼子”里。那套大平层,大概早就不只是“家庭资产储备”了。
我没问“不必要的人”指谁。也没问为什么是“暂时”。下了车,晚风吹过来,有点凉。他走在前面,刷卡,进电梯,按楼层。电梯镜面映出两张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我们像两个被迫同乘的陌生人。
房子很大,极简风格,冷色调,家具崭新,没什么人味儿。客卧已经准备好了,床上用品是簇新的灰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把一张门卡和一把钥匙放在冰冷的茶几上。
“门锁密码我晚点发你。没事别出去乱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手里那个旧布袋,里面装着我的证件和那份股权文件,“还有,见清,有些念头,趁早断了。对你没好处。那份什么协议,”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我咨询过律师了。时间太久,证据模糊,法律上很难认定。闹起来,难看的是你。安安分分,该给你的,我不会少。”
他说“该给你的”。不是“平分”,是“给”。像打发,像施舍。
“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没等我回应,转身进了主卧,门关上,咔哒一声轻响,落了锁。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头顶的射灯白得刺眼。茶几上的门卡和钥匙,泛着金属的冷光。我把旧布袋抱紧了些,走到客卧,关上门。房间隔音很好,外面一点声音也听不见。我坐在床沿,床垫很软,却让人觉得无处着力。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干净得很,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好像我被一下子扔进了无声的海底。
反抗?我扯了扯嘴角。我的反抗,就是从那个旧布袋里,抖落出那份文件,说了那句话。然后呢?然后我被他带到了这里,像一件暂时不知如何处置的旧物,被搁置在仓库角落。
可我心底那点凉下去的火,又幽幽地燃起一点芯子。不能就这么算了。三十八年,一半的人生,不能就这么被一句“该给你的”打发掉。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用他给的密码开了楼下的门禁,走到小区外。阳光很好,街上车水马龙。我先去了最大的那家律师事务所。前台小姐妆容精致,听说我没有预约,要咨询离婚和股权纠纷,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淡了点。“您有相关资料吗?涉及上市公司股权?这类案子很复杂,我们这边资深律师的预约都排到两个月后了。而且,费用方面……”她递给我一张价目表,那上面的数字,让我眼皮跳了跳。
我又走了两家,规模小些的。律师倒是见了,听我大致说完情况,翻看着我带去的婚前协议复印件(幸亏我当年鬼使神差留了一份)和那份股权草案的模糊照片,眉头越皱越紧。
“江女士,您这个……时间跨度太长。婚前协议约定了婚后财产‘原则上’独立,但‘附加协议’里关于隐性股权共有的条款,表述比较模糊,‘重大技术进步带来的共同财产性权益’这个界定,在司法实践中很有争议。尤其是,您先生是科技公司,核心技术价值的认定,非常专业和复杂。”
另一个律师说得更直接些:“林沛然先生?沛然科技的创始人?我们律所……和他公司有长期业务往来。这个案子,我们接不了。不光是回避的问题,实话跟您说,就算您找到敢接的,取证难度极大,诉讼周期会非常长,消耗的财力精力,恐怕不是您能承担的。而且,对方很可能在您启动程序前,就完成财产转移或设置障碍。我劝您……再考虑考虑协商解决。”
走出最后一家律所,已经是下午。阳光晒得人发晕。我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穿梭的车流,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林沛然说的“难看的是你”是什么意思。他那个世界,有他的规则,他的城墙,他的守卫。我像是个拿着生锈长矛,想挑战风车的乡下人,还没靠近,就被那风车扇起的风,吹得站立不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晚上我不回来吃饭。记得锁好门。”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市图书馆的老楼附近。那栋苏式建筑还是老样子,红砖墙,爬着些枯藤。我的青春,我那些以为能靠书本和“平摊”维持体面的日子,都埋在这里了。现在它门口挂着崭新的牌子,好像要和什么数字平台合作,搞什么智慧阅读。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那个冷冰冰的“新家”,屋里一片漆黑。我打开灯,给自己煮了碗面条。洗碗的时候,发现水槽有点堵,下水很慢。我找了找,没找到疏通工具。这房子,新得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也没有应对生活小麻烦的准备。
第三天,我去了银行,想查一下那个“家庭共同账户”的情况。柜台工作人员查询后,告诉我,账户昨天已经办理了挂失冻结,暂时无法办理任何业务。挂失人,是林沛然。
我捏着那张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银行卡,站在银行明亮的大堂里,四周是嘈杂的人声和机器嗡鸣。账户里其实没多少钱,每月进,每月出,刚好覆盖那些“平摊”项目。但冻结它,是一个信号。告诉我,连这条细若游丝的、把我们捆绑了三十八年的经济纽带,也被他亲手剪断了。我在他构建的秩序里,连那个“合伙人”的虚名,也被剥夺了。
第四天下午,门铃响了。透过猫眼,我看到外面站着个年轻人,穿着快递制服,手里抱着个挺大的纸箱。
“江见清女士吗?您的快递,请签收。”
我有些疑惑,我没买东西。签收后,箱子很沉。打开,里面是我的衣服,一些书,还有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都是从老房子里收拾出来的。最上面,放着一个熟悉的硬壳笔记本,边角都磨白了。是我们结婚头几年用的那个手写账本。
没有字条,没有解释。这就是他让助理“收拾”的结果。把我过去三十八年存在过的痕迹,打包成一个纸箱,扔还给我。像清理仓储。
我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衣服挂进空荡荡的衣柜,书码在光秃秃的书架上。那本旧账本,我拿在手里,翻开。首页是他工整的钢笔字:“家庭共同开支账目”。后面是一笔一笔,日期,项目,金额,他出一半,我出一半,末尾是我的签名,或者他的。字迹从稚嫩到熟练,墨水颜色深浅不一。记录着五块八毛的菜钱,十五块的房租,三百块的随礼,五千块的冰箱,三万块的车险……像一部用数字写成的、沉默的婚姻史。
我合上账本,手指拂过封皮粗糙的表面。心里那片无声的海,似乎更深,更冷了。他不仅剪断了纽带,还在试图抹去历史,把我定义成一个始终需要他“平摊”才能生存、如今连这点价值也失去的累赘。
傍晚,门锁响动。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客厅里堆着的纸箱和摊开的东西,他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径直去倒了杯水。
“银行账户,是你冻结的?”我站在客厅中间,问。
他喝水的手顿了顿,放下杯子。“嗯。既然要分开算,那个账户就没必要存在了。里面的余额,我会算清楚,该给你的部分,会给你。”语气公事公办,像在处理一项冗余资产。
“该给我的部分?”我重复了一遍,“按照什么标准算?按照过去三十八年,我每月往里存钱的比例?还是按照你单方面认定的、我‘该得’的数目?”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眼神里透出不耐烦。“江见清,你还想怎样?那套老房子,虽然产权登记在你名下,但当初购房款的一部分是从共同账户支出的,这个也要算清楚。还有,你退休金那点钱,够你以后生活吗?现在撕破脸,纠缠什么股权,对你有什么好处?最后你能拿到手的,未必比我现在答应给你的多。识时务一点。”
“你答应给我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你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可以暂时让你住着。老房子的产权,我们可以协商一个价格,我买断你那一部分。另外,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安稳养老。前提是,”他盯着我,一字一句,“痛痛快快把离婚手续办了,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那份什么协议,我不想再听到。”
“如果我说不呢?”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结冰的湖面。“那你就试试。看看哪家法院会受理,看看哪个律师敢接,看看你耗不耗得起。见清,我们夫妻一场,别弄得太难堪。我的耐心有限。”
他说完,不再看我,拿着公文包进了书房,关上了门。和那天晚上一样,咔哒一声,落锁。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客厅的灯白得晃眼,照着我从纸箱里拿出来的那些旧物,它们蜷缩在这个宽敞明亮的笼子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寒酸可笑。
尝试反抗了吗?试了。去找律师,想拿起法律的武器。结果呢?墙太高,门太厚,我连敲门的力气,都好像被这三十八年的“平摊”给抽干了。他变本加厉了吗?是的。冻结账户,打包扔回我的过去,用施舍般的条件和冰冷的威胁,步步紧逼,要把我最后一点挣扎的念头也掐灭。
海面之下,并非一片死寂。那点幽暗的火芯,在冰冷的深水里,反而烧得更清晰了。它照见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凉。律师的路走不通,正面冲突是以卵击石。他筑起了高高的城墙,把我挡在他的王国之外。那我呢?我守着那座名为“婚姻”的空城三十八年,城里的一砖一瓦,哪一处我不熟悉?那些精确到毛的账目,那些他以为早已湮没在时间里的细节,真的毫无用处吗?
林沛然,你的王国是建立在一套严密的规则上的。可你别忘了,这套规则,最初是我们“一起”定下的。就算是一本烂账,记了三十八年,也该有点别的东西。
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隐约的、他讲电话的声音,大概是处理公事,语气是惯有的果断和不容置疑。我走回客卧,关上门,隔绝了那声音。我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不眠的微光,再次打开了那个旧纸箱。指尖划过那些旧衣服泛凉的布料,拂过书页粗糙的边缘。然后,我摸到了箱底,一个硬硬的、扁平的角落。
是一个旧饼干盒,铁皮的,漆都快掉光了。那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很多年前被我顺手塞在了老房子衣柜的最深处。搬了几次家,都没丢。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盒盖有点紧,我用了点力气才掰开。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早已过期的粮票,几枚不再流通的硬币,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泛黄的信纸。我拿起那叠信纸,最上面一张,是林沛然的笔迹。日期是……我们结婚前一年。
信很短,不是情书。是他写给我父亲的一封信的草稿。那时他还在研究所,想争取一个出国进修的名额,需要我父亲(一位当时颇有声望的老工程师)的推荐。信写得很恳切,字里行间满是对未来的规划,对我们的“共同未来”的承诺。其中有一段,被我父亲用红笔画了线:
“……我深知此次机会难得,亦关乎我与见清日后生活之基础。科技发展日新月异,个人所学必有付诸实践、创造价值之日。届时,所有基于技术革新所得之收益,无论以何种形式体现,皆为我与见清共同努力之结晶,自当共享,以筑家园……”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窗外的灯光流进来,落在这泛黄的字迹上,那红色的下划线,像一道沉寂多年、突然曝露出来的伤口,又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
“所有基于技术革新所得之收益,无论以何种形式体现……自当共享。”
这不是情话,这是一封求职或求助信里的承诺,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正式和迂回。但它白纸黑字,出自他手。它比那份他事后补充的、语焉不详的“附加协议”,早了整整一年。它指向的,是“技术革新”,是“收益”,是“共享”。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我把这张纸小心地抽出来,和其他东西区分开。然后继续往下翻。下面是一些更琐碎的东西:几张很早以前的家庭合影,我和他,都年轻得陌生;一张他第一次拿到项目奖金时,我们去吃饭的收据(那次他说庆祝,破例没让我“平摊”);还有几张我随手记的便条,有些是买菜清单,有些是图书馆的工作备忘,其中一张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模糊的数字和英文缩写,像是随手记录的电话或编号,当时没在意,现在根本想不起是什么。
有用的东西似乎只有那一张信纸。但它太单薄了,像深海里一根随时会断的稻草。而且,时过境迁,一封婚前草稿,法律效力几何?他会承认吗?恐怕只会冷笑一声,说那时年轻,措辞不当,做不得数。
我把东西慢慢放回铁盒,盖好。饼干盒冰凉的触感停留在指尖。单靠这个,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多。需要能把“技术革新”“收益”“共享”这些词,和他后来庞大的商业帝国、和他那三百一十万年薪、和那些复杂的股权期权,清晰而有力地连接起来的东西。需要证据,需要链条,需要能刺破他如今这身坚硬铠甲缝隙的、更锋利的钉子。
可这些证据在哪里?在他的电脑里?在他的公司档案室?在他那些忠诚的下属和律师手里?我一个早已脱离社会核心、连找个靠谱律师都碰壁的退休图书馆员,怎么去触及那些被严密守护的堡垒?
绝望像潮水,又一次慢慢涌上来,淹没到胸口。手里这张薄薄的信纸,似乎也在嘲笑我的天真。
就在这时,我搁在床头的旧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嗡嗡震动起来。一个没有存储的本地号码。
这么晚了,会是谁?推销?骚扰?我盯着那闪烁的光,犹豫着。震动执拗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终于,我伸出手,拿起了手机。指尖冰凉,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压低了的、有些急促的男声,听起来不算年轻。
“请问……是江见清,江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又更加紧张了些,语速很快:“江女士,您好。冒昧打扰。我……我姓韩,以前是沛然科技研发部的,很多年前了,您可能不记得了。我手里有些东西……一些以前的旧资料,我觉得……可能对您有用。”
我的心猛地一缩。“什么东西?关于什么?”
“关于……关于林总早期的一些技术方案和产权文件,还有……一些不太规范的财务往来记录。”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电话里说不方便。您……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到‘老街’的‘遗忘时光’咖啡馆见一面吗?那儿安静。”
遗忘时光?这个名字像个蹩脚的隐喻。
“你为什么找我?你想要什么?”我没有立刻答应。三十八年的“平摊”生活教会我,任何看似突如其来的“好意”,背后都可能标着价格。
那边沉默了几秒,呼吸声有些重。“我……我儿子病了,需要一大笔钱。林总他……他早就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了。那些东西,留在手里也是废纸,但也许……也许能换点钱。我不敢找别人……听说您和他……”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东西你看过吗?确定有用?”
“我看过一些。具体的,您看了就知道了。我不敢保证什么,但……总比没有强,对吧?”他语气里的急切和不确定混杂在一起。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又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张泛黄的信纸。深海里,似乎不止一根稻草。
“好。”我说,“明天下午三点,‘遗忘时光’。我怎么认出你?”
“我……我手里会拿一本旧的《电子工程学报》,九三年的合订本。”他补充道,“江女士,请您……一个人来。也别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林总那边的人。”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一个离职多年的老员工,一些所谓的“旧资料”,在这个关口突然出现,像一场太过巧合的雨。是转机?还是另一个更深陷阱的诱饵?
书房里,林沛然讲电话的声音早就停了。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黑暗里,那张信纸的轮廓模糊不清,手机屏幕的光也早已熄灭。
我慢慢把铁盒盖好,塞回纸箱深处。然后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被城市夜光照出的模糊光影。
那个姓韩的前工程师,声音里的颤抖不像是装出来的。他提到生病的儿子,提到被遗忘,提到“换点钱”。这理由听上去合理,合理得让人心头发沉。我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林沛然或许已经察觉了我的动向,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或者干脆把我引入一个更羞辱的境地。但我也知道,自己手里除了那张单薄泛黄的信纸,几乎一无所有。深海里漂来一根稻草,明知可能缠住脚踝把人拖向更深处,溺水的人也会伸手去抓。
“遗忘时光”咖啡馆躲在老街最深处的巷子里,门脸窄小,招牌上的字褪了色,里面光线昏暗,飘着一股陈年咖啡豆和旧木头混杂的气味。下午三点,店里只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小声说话。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响。
靠窗最里的位置,果然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模样,头发花白稀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夹克,显得与这个刻意怀旧的咖啡馆格格不入。他面前放着一杯白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关节粗大,微微颤抖。桌上没有那本约定的《电子工程学报》合订本。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抬起眼,眼神有些混浊,布满血丝,迅速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怕被认出,又像是纯粹的不安。
“韩工?”我低声问。
他点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从随身一个磨损得很厉害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巴掌大的扁平东西,推到我面前。手指触到纸包时,抖得更厉害了。
“就……就这个。您看看吧。”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清,“我不能久待。”
纸包很轻。我拆开缠绕的细绳,里面是一个老旧的黑色移动硬盘,外壳有些划痕,接口还是那种很老的款式。旁边还有几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毛糙的打印纸。
“这硬盘……”我迟疑。
“九八年到零五年,研发部内部服务器的一些备份资料。零五年服务器整体升级,旧盘按要求该销毁,我……我那时管着一部分档案,偷偷留了一份。”他语速很快,像在背诵早就打好的腹稿,“打印出来的是目录摘要,还有几份关键文件的截图。具体的……都在里面。”他指了指硬盘,“密码是六个零。”
我翻开那几张打印纸。纸张质量低劣,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是一些文件列表,标题多是英文缩写和数字编号,我看不懂。但中间夹杂着几份明显是中文的文件截图,抬头有“沛然科技(筹)”、“技术可行性论证报告”、“初期股权分配建议草案”等字样。其中一份草案的页脚,有一个手写的签名,笔画僵硬,是“林沛然”。日期是九九年春。
另一份像是会议纪要的截图,提到了一个技术名词,后面跟着“原型代码由韩树峰(韩工?)主导完成,后续迭代开发需明确产权归属及收益分配机制”。旁边有红笔划出的痕迹,和一个潦草的批注:“此部分系公司核心资产前身,须与个人贡献者切割清楚,纳入公司体系。重新拟定保密及竞业协议。”
我的心脏咚咚跳起来。九九年,那是林沛然刚注册公司不久的时候。切割清楚?纳入公司体系?
韩工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杯子里晃荡的水面。“林总……林沛然他,最早的那个智能排产算法内核,是我们几个老兄弟,在研究所的业余时间搞出来的雏形。他拿了雏形,出去拉投资,注册公司。说好了算技术入股,大家都有份。”他的声音干涩,“头两年,公司难,没分红,我们也认了。后来慢慢好了,他说要规范化,让我们签新的合同,把之前含糊的技术入股,改成一次性奖金和一点点期权。我们不懂那些法律条文,他是头儿,信他,就签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那点期权,后来公司几次增发、改制,被稀释得差不多了,上市前又被劝着‘自愿’转让了一部分给员工持股平台,说是为了上市架构清晰……最后到手的,也就那么一点。离职的时候,签了一堆东西,保证不泄露任何技术秘密和公司信息。”他苦笑一下,“其实哪还有什么秘密,核心技术早就迭代不知道多少版了。这个硬盘里的,都是最老、最早、现在看来了没什么用的底稿。但……但也许能说明一些事情的开头,是不是?”
他抬起眼,飞快地扫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哀求。“江……江女士,我就这点东西了。我儿子……在医院等着。您看看,要是觉得有用……多少给点。我保证,今天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见过您,这东西也再没有了。”
我没立刻回答,仔细看着那几页打印纸。在另一份看似财务报表摘要的截图里,我看到了几笔在早期(零一年、零二年)从公司账户向海外某个账户的汇款记录,金额不大,但备注栏里写着“技术咨询费 - R.D.”。而同时期,公司的研发支出账目里,并没有对应这个“R.D.”的工资或顾问费用记录。R.D.……会是谁的缩写?
“这个R.D.,是谁?”我问。
韩工脸色白了白,眼神闪烁。“不……不知道。可能是早期请的国外顾问吧,那时候流行这个。”但他躲闪的态度,分明在说他知道些什么。
我没有逼问。把打印纸折好,连同硬盘一起,慢慢包回牛皮纸里。“东西我留下看看。钱……”我顿了顿,“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很多。如果你信得过我,给我一个账号,我看完这些东西,如果确实有用,会先给你一部分。事情了结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再给你一笔,足够你儿子前期治疗。但前提是,”我盯着他,“你说的是实话,而且,没有第二份拷贝,也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
他猛地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没有!绝对没有!我懂规矩,这东西留着的风险……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您放心,我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银行账号和开户名,字迹歪斜。“这……这是我老伴的卡。”
我接过纸条,和牛皮纸包一起放进我的旧布袋里。“保持手机畅通,但别主动联系我。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
他连连点头,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快速离开了咖啡馆,消失在门外巷子的阳光里。风铃又响了一下,恢复寂静。
我坐了一会儿,慢慢喝完已经凉了的柠檬水。袋子里那个硬盘,像一块灼热的炭。我知道,仅凭这个,依然不足以撼动林沛然。这些陈年旧账,模糊的产权归属,几笔说不清去向的“咨询费”,在如今的他面前,恐怕只是疥癣之疾。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解释、否认,或者干脆用漫长的法律程序拖死我。
但这是个口子。一个可能通向更深处黑暗的、细小裂缝。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客卧里。去电子市场买了一个旧的、可以读取那种老式硬盘的外接盒,又买了一台最便宜的二手笔记本电脑,不连家里的Wi-Fi。像做贼一样,插上硬盘,输入密码。
硬盘里的内容庞杂而混乱,大多是枯燥的技术文档、代码片段、会议记录、测试数据。我一个文科生,看得头晕眼花。但我有我的方法。我在图书馆工作了半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浩如烟海的杂乱信息里,分类、编目、寻找关联。
我建立了一个简陋的文档,把看到的所有可能有关的线索都记下来:时间、人物、事件、金额、文件名、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的备注。我重点关注那些有林沛然签名或批注的文件,关注所有涉及“产权”、“归属”、“收益”、“分配”字样的讨论,关注那些指向不明、看起来有些突兀的资金流动记录。
我发现,在最初的几年里(九九年到零三年),公司内部关于核心技术来源的表述,是有些微妙变化的。早期的文件里,还会出现“基于原研究所项目雏形”、“合作开发”等字眼,到了后期,渐渐统一为“公司自主研发”、“创始人主导创新”。那个“R.D.”出现的频率不高,但每次出现,都伴随着一些关键的技术方案讨论或评审,然后不久,就有一笔数额不大的“咨询费”汇出。我记下了那几个海外账户的尾号,虽然知道凭我根本查不到什么。
我还发现了几份早期员工(包括韩工)签署的协议变更文件的扫描件,把原本相对模糊的“技术贡献权益”,逐步明确为“一次性奖励”和“激励性期权”,而期权行权条件苛刻,且未上市前转让受到严格限制。签署日期,都在公司获得首轮重要投资前后。
这些零碎的片段,像散落一地的拼图块。我试图在脑海里将它们拼接起来,隐隐约约,似乎能看出一个轮廓:一个利用早期团队技术成果起家,通过不断重新定义“产权”和“贡献”,将集体智慧逐步转化为个人绝对控制,并通过复杂的财务和法务操作巩固这一过程的故事。而我父亲那封信里提到的“技术革新收益共享”,在这个故事里,成了一个早已被遗忘、或被刻意抹去的注脚。
这轮廓令人心寒,但依然模糊,缺乏决定性的一击。我需要更具体、更直接的证据,能把林沛然个人,和他的公司财富,在法律意义上更紧密地捆绑起来,尤其是那些被他称为“个人投资”、“独立于公司”的庞大资产。
我冒险去了一趟老房子。林沛然的助理似乎已经彻底清理过他的书房,有用的东西肯定都没了。但我还是凭着记忆,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翻找。在书房一个放置废旧杂物的矮柜底层,一堆过期杂志和旧报纸下面,我摸到了一个薄薄的、硬皮的小本子。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很多年前的、印着某银行logo的便携式记事日历。大概是银行送给大客户的赠品。
我翻开它。里面大多空白,只有零星几页用极细的钢笔字记录着一些日期和缩写,像是随手记的备忘。在中间某页,我看到了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一个“T”字母,和一个百分比符号。数字很大。在另一页,记录着一个海外银行的名称缩写,和一个基金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还有一页,只写了一个地名和两个字母:“Cayman - VT”。
我的心跳加快了。这些零碎的记录,像暗语。它们出现在这本应该记录家庭琐事或个人安排的便携日历上,显得格外突兀。VT?是某种代号,还是人名缩写?凯曼群岛……那是众所周知的离岸金融中心。
我把这本小日历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硬质的封皮硌着掌心。这只是蛛丝马迹,甚至不能称之为证据。但它指向的方向,让我脊背发凉。如果林沛然早已通过复杂的离岸架构,将他的一部分财富(很可能是大部分)隐匿起来,与境内的公司和个人资产切割开,那么即便我在股权问题上能找到突破口,也可能面临他早已“金蝉脱壳”的局面。
我需要把这些零碎的线索联系起来,需要更专业的人帮我解读这些可能指向离岸资产和隐秘关联的记号。但我能找谁?律师不敢接,私家侦探?我不认识,也信不过。韩工那样的人,自身难保。
就在我对着电脑屏幕上杂乱的关键词和那本神秘日历发愣时,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请问是江见清女士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听起来四十岁左右。
“我是。您哪位?”
“抱歉打扰您。我姓陈,陈禹,是‘致远会计师事务所’的。我们受一位客户的委托,想请您方便的时候,过来聊聊,关于一些……历史账目的核对问题。”他的语气非常专业,措辞谨慎。
致远会计师事务所?我没听说过。“哪位客户的委托?核对什么账目?”
“客户要求暂时保密,但肯定与您密切相关。账目涉及的时间比较久远,大概是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您放心,我们事务所是正规机构,只是协助理清一些财务往来。您看您明天上午十点方便吗?地址我稍后发到您手机上。”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不是林沛然。他不会用这种方式,也不会找会计师事务所。是谁?韩工?不像,他没那么大能量。还有谁知道这些陈年旧事?还有谁会对近三十年前的“账目”感兴趣?
一种混杂着警惕和微小希望的情绪攥住了我。这又是一个无法预料的变数。是新的陷阱,还是另一条隐秘的路径?
“好。”我听见自己说,“地址发我,我会准时到。”
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那家“致远会计师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下。事务所规模不大,但看起来颇为正规。在前台报了名字,很快,那位陈禹先生就迎了出来。他本人和电话里的声音很配,戴着眼镜,西装得体,笑容适度。
他把我引到一间安静的会客室,递上温水,关好了门。
“江女士,感谢您拨冗前来。”他坐下,打开一个文件夹,“委托我们联系您的人,希望保持匿名,请您理解。我们接到的委托内容是,协助厘清几笔发生在1999年至2005年期间,与‘沛然科技’及其关联方,以及林沛然先生个人相关的跨境资金往来。委托方提供了一些初步线索和文件副本,但需要找到当时的亲历者或知情人进行核实,以确认资金性质和最终流向。”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推到我面前。是几份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汇款方赫然是当年沛然科技的公司账户,收款方是几个不同的海外账户,备注栏里,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缩写“R.D.”!而凭证的金额、时间,与我在韩工硬盘里看到的那些零散记录,有几笔能对得上!
“委托方特别指出,这几笔以‘技术咨询费’名义汇出的款项,与当时公司实际雇佣或合作的任何海外顾问都无法对应。他们怀疑,这可能是某种形式的……利益输送或资产转移的通道。”陈禹的声音压低了,但清晰无比,“而根据我们初步调查,其中至少两个收款账户,最终的资金去向,与在凯曼群岛注册的一家缩写为‘VT’的离岸公司有关联。这家VT公司,又通过层层持股,控制着境内多家企业的股权,包括一些与您父亲江瀚工程师晚年工作相关的技术转化项目公司。”
我父亲?江瀚?我的呼吸屏住了。
陈禹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委托方怀疑,林沛然先生可能利用早期公司不规范的财务操作,将本属于公司核心技术来源对应的部分收益,通过这类隐秘渠道转移出去,注入其个人控制的离岸实体。而其中部分资金,可能被用于……收购或控制您父亲当年所在研究所流出的某些技术专利,这些专利后来的商业化收益,相当可观。换句话说……”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林沛然先生可能不仅挪用了早期团队共有的技术成果,还可能……涉及侵占与您父亲相关的技术资产收益。而这部分收益,被巧妙地洗白并转移到了海外,与他名下的境内资产‘隔离’开来。这或许能解释,为何他始终坚持与您‘平摊’家庭开销,因为在他看来,他真正的大额资产,早已安全地存放在另一个与您、甚至与你们这段婚姻完全无关的地方。”
会客室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我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指尖冰冷,脑子却在嗡嗡作响。韩工硬盘里的模糊记录,父亲那封泛黄信纸上的承诺,日历本上神秘的“Cayman - VT”……这些散落的点,被这个陌生会计师的几句话,串成了一条清晰却狰狞的线。
不是简单的背信弃义,不是普通的转移财产。这可能是一个始于欺骗、伴随侵占、最终通过精密设计完成隐匿的漫长过程。我和父亲,我们两代人,都成了他构筑财富王国时,可以随意取用、然后弃之如敝履的垫脚石。
“委托方……”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是谁?为什么查这些?又为什么找我?”
陈禹扶了扶眼镜,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委托方的身份,我们有保密义务,暂时无法透露。至于为什么查这些,以及为什么找到您,我想,或许因为您既是林沛然先生的配偶,是很多事情的亲历者,又是江瀚工程师的女儿,是可能的关键知情人。委托方似乎……对林沛然先生的商业手法,以及这些历史遗留问题的公正解决,非常关注。”
他收起那几张凭证复印件,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次是一份法律意见书的草稿概要,标题是《关于跨境资金追溯及离岸资产权利主张的可行性初步分析》。
“江女士,基于目前掌握的线索,虽然时间久远,取证困难,但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尤其是,如果能找到当年的关键证人,比如具体经办这些转账的财务人员,或者了解‘R.D.’真实身份的人,又或者,能拿到更直接的证据,证明林沛然先生对VT等离岸实体的实际控制权,以及这些实体与境内资产、技术的非法关联……”他的话语里,透出一种专业的、见惯风雨的冷静,“那么,不仅是在离婚财产分割中主张权益的问题,甚至可能涉及对其不当得利乃至违法行为的追溯。”
他看着我:“当然,这非常困难,耗时耗力,且充满风险。委托方愿意提供一定的资源支持,但最终是否推进,以及如何推进,取决于您。我们今天谈话的内容,以及我提供给您的这些信息,请您务必保密。”
我走出那栋写字楼时,阳光刺眼。手里的旧布袋,装着那个老硬盘,那本旧日历,现在又多了一份会计师事务所的法律意见概要。它们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冰,又像抱着一团火。
匿名委托方?是谁?林沛然的商业对手?父亲当年的旧友?还是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的利害关系人?他们想利用我扳倒林沛然?还是真的想揭露陈年旧案?我不确定。但我知道,陈禹透露的信息,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却也可能是出口的门。那条名为“平摊”的漫长隧道尽头,浮现出的可能不只是背叛,还有更深的算计与罪孽。
我需要做出决定。是拿着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继续在黑暗中独自摸索,冒着被林沛然彻底碾碎的风险?还是接过这不知来自何方的“援助”,踏入一场更复杂、更危险的棋局?
回到那个冰冷的“家”,意外地,林沛然居然在。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过来。
“一下午,去哪儿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我没回答,换鞋,把旧布袋放在门口的矮柜上,动作尽量如常。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压迫性的阴影。“江见清,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他一把抓起那个旧布袋,“整天抱着这个破袋子,装神弄鬼!你以为你偷偷摸摸去见什么人,查什么东西,能瞒得过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我去见了韩工?还是知道了会计师事务所?他的眼线比我想象的还要密。
他粗暴地扯开布袋,那个牛皮纸包着的硬盘和旧日历本掉了出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弯腰捡起硬盘,看了看,又捡起日历本,随手翻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讥诮的弧度。
“就凭这些?一堆电子垃圾,一本破记事本?”他把东西随手扔回地上,像扔掉什么脏东西,“你想用这些来要挟我?证明什么?证明我林沛然有今天,是靠偷?靠骗?”
他逼近一步,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我告诉你,江见清,我给你的,才是你的。我不给的,你抢不走,也查不到!你以为找几个上不得台面的旧人,弄点似是而非的破烂,就能翻天了?幼稚!”
他指着我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看在三十八年夫妻的份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乖乖签字离婚,老房子归你,我再额外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从此两清,别再来恶心我。”
他喘了口气,胸脯起伏,显然怒极,但随即又强行压下怒火,试图换上一种更“理性”的谈判语气,只是那理性底下,全是冰冷的傲慢和威胁。
“如果你非要拿着这些破烂,去听信什么人的蛊惑,想搞什么‘股权清算’,想追查什么‘离岸资产’……”他顿住,俯身,盯着我的眼睛,用一种近乎耳语,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最好先想想,你那个躲在疗养院里、靠着药物维持清醒的父亲,他晚年的名声,还要不要?”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直起身,满意地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拿起茶几上那份文件,摔在我面前。
“签了它。这是你最后的选择。”他转身,走向书房,在门口停住,背对着我,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漠,“顺便告诉你,你下午去见的那个姓陈的会计师,他的事务所,最大的客户,是我控股的一家子公司。你猜,他跟你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我让他说的?”
书房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板上的硬盘和日历本静静躺着。面前那份离婚协议,纸张雪白,条款清晰。他说,这是我最后的选择。
父亲……名声……
陈会计师……是他的人?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任何一次都要彻骨。
书房的门合上,那声轻响像一把钝剪刀,剪断了我脑子里最后一根绷紧的弦。父亲,疗养院,名声……陈会计师,是他的人?地板上的硬盘和日历本静静地躺着,白纸黑字的协议摊在茶几上,边缘锋利得能割伤人。冷气从四面八方漫过来,钻进骨头缝里。我站着,没动,好像动一下,整个人就会碎成一地冰渣。
林沛然的话在耳朵里嗡嗡地响,一遍又一遍。他太知道怎么捏住我的七寸。我母亲去得早,父亲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有温度的联系了。老头儿倔强了一辈子,搞技术,清清白白,晚年身体不好,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住在城郊一家条件不错的疗养院里,费用不菲。这费用,一直是从“家庭共同账户”里走的,是“平摊”项目里固定的一笔。林沛然从来没说过什么,甚至有时还会问问老头儿的情况,那姿态,像个宽容的女婿。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他掌控全局的一部分,一个显示他“尽责”的微不足道的注脚。可现在,这成了他手里最趁手的刀子。父亲最看重的,除了他的技术,就是那点清白名声。如果林沛然真的要做什么……我不敢想。老头儿糊涂的时候,会反复念叨他那些图纸和公式,清醒的时候,最常问我的就是:“沛然公司做得那么大,没用什么不干净的手段吧?咱们做人做事,要磊落。”
磊落。这两个字像针,扎在我心口。
还有那个陈会计师。如果真如林沛然所说,是他的人,那下午那场谈话,那些所谓的“线索”和“可能性”,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目的是什么?试探我到底知道了多少?引诱我顺着他们给的错误方向去折腾,最后自己走进死胡同?或者,更狠一点,留下我“恶意调查”、“窃取商业机密”的把柄?
冷汗慢慢从后背渗出来。我以为自己在黑暗里摸索,以为抓住了一根可能救命的绳子,结果绳子那头,可能就握在林沛然手里,他正冷笑着,等我爬上去,再松手让我摔得更惨。
我慢慢蹲下身,把地上的硬盘和旧日历本捡起来,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牛皮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我又看了看茶几上的协议,条款清晰,补偿数额对于一个普通退休女人来说,确实“足够衣食无忧”。他连最后这点“施舍”,都计算得精确无比。
把东西收回旧布袋,我走进客卧,关上门,反锁。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坐在床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一下,又一下,带着冰冷的回响。不能慌。慌了,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林沛然善于掌控,善于制造压力,善于用最小的代价解决麻烦。他刚才的暴怒和威胁,恰恰说明,我手里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堆电子垃圾”和“一本破记事本”,也并非全无用处。他怕了。怕这些“破烂”背后,真的连着什么他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东西。那个“R.D.”,那个“VT”,那些流向海外的钱,还有我父亲……这些碎片,一定拼接着某个他不愿示人的图案。
陈会计师……真的是他的人吗?如果是,他的演技未免太好,那种专业的冷静,透露信息时的分寸感,不像作假。而且,如果他真是林沛然的人,林沛然又何必多此一举,最后才来揭穿?他大可以让我一直蒙在鼓里,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表演,那不是更有掌控的快感?他最后那句揭穿,更像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后的恼怒反击,一种高压恐吓,想让我立刻屈服,签下协议。
两种可能,像两条岔路,摆在我面前。选错了,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我需要验证。不能直接问陈会计师,那等于自投罗网。也不能再贸然联系韩工,他可能自身难保,甚至……也可能有问题。林沛然能知道我去见了陈禹,未必不知道我见过韩工。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旧布袋上。里面除了硬盘和日历,还有我从老房子带出来的、母亲的那个旧饼干盒。我把它拿出来,打开。泛黄的信纸,粮票,硬币,旧照片……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直到触碰到那张背面有模糊铅笔字迹的便条。当时没在意,现在仔细看,那几个数字和英文缩写,似乎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缩写?字迹太潦草,年份久远,完全想不起是什么。
但便条本身的纸张,是那种图书馆很多年前用的、下方印着单位名称和电话的便签纸。我凑近昏暗的光线,勉强辨认出印刷体的单位名称:“市机械工业局第七研究所”。这是我父亲退休前工作的单位。而那个模糊的铅笔字迹,会不会是父亲随手记下的什么?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父亲晚年虽然糊涂,但有些深刻记忆是烙在骨子里的。他对早年工作,尤其是那些未能转化、或者转化过程让他感到困惑遗憾的技术项目,偶尔清醒时会念叨几句,夹杂着一些人名和代号。我以前从没往心里去,只觉得是老糊涂的呓语。
“R.D.”……会不会是个人名缩写?父亲念叨过吗?我拼命回想,记忆却像蒙了厚厚的雾。或许,父亲那些看似杂乱的念叨里,藏着线索?
去疗养院直接问父亲?不行。太冒险。林沛然很可能已经派人盯着那里,或者对父亲那边施加了某种影响。我不能把危险直接引到父亲身边。
但也许,有别的途径。父亲的老同事?那些和他一样退休多年、可能同样被时代遗忘的老技术员?他们中,会不会有人记得些什么?记得那个“R.D.”,记得父亲当年倾注心血却莫名无疾而终的某个项目,记得林沛然早年与研究所那些不甚清晰的瓜葛?
这个想法让我心跳加速。这同样是大海捞针,且充满不确定性。那些老人是否还在世?是否愿意开口?是否还能记得清几十年前的细节?但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相对安全,且可能绕过林沛然监视的途径。
我轻轻摩挲着那张泛黄的信纸,父亲用红笔划出的那句话:“所有基于技术革新所得之收益……自当共享。”这句话,是父亲对林沛然的期待,或许,也是父亲对自己所坚持的某种信念的投射。如果林沛然真的侵占了与父亲相关的技术资产,那这不仅是对我的背叛,更是对父亲一生信念和心血的践踏。
我不能让父亲晚年蒙羞,更不能让他一生的坚守被人如此窃取和玷污。
深吸一口气,我把东西仔细收好。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父亲当年所在的研究所早已改制合并,人员星散。我凭着记忆,努力回想父亲偶尔提起过的几个老友的名字,尝试在网络上寻找蛛丝马迹。社交平台,校友录,一些专业性论坛的怀旧板块……这是个枯燥而渺茫的过程,像在沙漠里寻找特定的沙粒。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发痛,但精神却因一个模糊的希望而异常清醒。我找到了一些可能相关的名字,但大多只有零碎的信息,或者早已失去联系。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在一个极其冷门的、关于本地工业技术发展历史的网络论坛里,一个十多年前的旧帖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帖子标题是:“怀念第七研究所的黄金年代”。发帖人ID叫“老齿轮”。帖子内容很简短,就是感慨当年大家如何一心扑在科研上,列举了几个当年比较有名的项目代号和牵头人。下面有几个回复,也都是怀旧的口吻。其中一个回复提到了一个叫“曙光计划”的项目,说可惜后来没了下文,核心技术好像被私人公司弄走了,唏嘘不已。回复者的ID是“螺丝钉”。
“曙光计划”?我隐约有点印象。父亲好像提过一两次,但每次提到都欲言又止,神情黯然。我立刻尝试给“老齿轮”和“螺丝钉”发站内私信,言辞恳切地说明我是江瀚的女儿,想了解一些父亲早年工作的情况,特别是关于“曙光计划”和可能认识的一位缩写为“R.D.”的同事或合作者。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这种陈年论坛,用户很可能早已不再登录。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林沛然会有什么新动作?那份离婚协议,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城市正在苏醒,远处街道传来早班车的声音。这个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陌生而冰冷。但我心底那簇火,那簇被父亲的信念和林沛然的冷酷反复灼烧的火,却没有熄灭,反而在绝境的寒风中,缩成一点幽蓝却执拗的光。
不能坐以待毙。即使前面是陷阱,是迷雾,我也得往前走。为了父亲,也为了那被践踏和窃取的三十八年。
我转身,从旧布袋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白。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我用力划掉了协议上关于“老房子产权买断”和“一笔足够养老的钱”的具体条款和数字,在旁边空白处,用清晰的字迹写道:“财产分割事宜,需双方提供全部资产明细(包括但不限于境内境外、直接间接持有的所有资产及收益)后,另行协商。在达成一致前,不予签字。”
我把修改后的协议,轻轻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压在烟灰缸下面。然后,我换了一身衣服,背上那个旧布袋,出了门。我没有去疗养院,也没有联系任何人。我在清晨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走进一家开门很早的连锁快餐店,买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坐在靠窗的角落。
我需要一个地方,一个相对公共又不太起眼的地方,整理思绪,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回复的私信,也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林沛然可以监视“家”,监视疗养院,未必能监视整个城市里每一个流动的角落。
咖啡很苦,提神。我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奔忙,自己的悲欢,自己的不为人知的战场。我的战场,就在这个旧布袋里,在那泛黄的信纸、冰凉的硬盘和模糊的记忆碎片里。
手机一直安静。直到中午,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本地陌生号码:
“江女士,我是‘螺丝钉’。关于你父亲和‘曙光计划’,还有一些旧事,或许可以聊聊。下午两点,人民公园南门茶摊,我戴一顶蓝色旧工帽。”
人民公园南门那个茶摊,有些年头了,支着褪色的塑料棚,摆着些廉价的塑料桌椅。下午两点,阳光正好,棚子下却阴凉。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绿茶,慢慢喝着,眼睛留意着南门方向。
两点差五分,一个身影出现了。是个老人,头发全白,背微驼,穿着洗得发灰的工装夹克,头上果然戴着一顶蓝色的旧工帽,帽檐有些破损。他步履缓慢,但走得很稳,目光在茶摊扫视一圈,然后径直朝我走来。
“江工的女儿?”他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他说的“江工”,是父亲在研究所时同事对他的称呼。
“是我。您是……‘螺丝钉’叔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老人点点头,摘下帽子,放在桌上。他脸上皱纹深刻,像被岁月用刀刻过,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看人时带着一种老技术员特有的审慎和专注。“我姓罗,罗永年。以前在所里,搞机械传动那一块。你父亲,是搞控制系统的,我们合作过。”
他说话很直接,没什么寒暄。“你发的信,我看到了。那个论坛,好多年没上了,今天早上鬼使神差点开看看。”他端起我给他点的茶,喝了一大口,“‘曙光计划’……嘿,多少年没人提这个喽。”
“罗叔叔,您能跟我讲讲吗?还有,您知不知道一个缩写叫‘R.D.’的人?可能跟这个计划,或者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我急切地问。
罗永年摆摆手,示意我别急。他眯起眼睛,望着棚子外明晃晃的阳光,仿佛在看很久以前的岁月。“‘曙光计划’,那是所里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集中力量搞的一个大项目,目标是研发一套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柔性自动化生产线控制系统。你父亲是核心骨干,负责最关键的算法和逻辑设计部分。那时候,真是没日没夜啊……”
他叹了口气:“项目搞了快五年,到了样机联调的关键阶段,上面突然说经费紧张,要下马。大家都不甘心啊,尤其是你父亲,那是他的心血。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所里同意把一部分‘非核心’技术资料,拿出来跟外面合作,搞‘技术转化’。接手的,就是一家新成立的民营公司,叫……好像叫‘沛达技术开发部’,负责人是个年轻人,挺有冲劲,也懂技术。”
沛达?那不是林沛然最早注册的那个工作室的名字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年轻人,是不是叫林沛然?”我问。
罗永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对,是叫这个。他当时经常来所里,跟你父亲请教,也跟我们这些老家伙套近乎。嘴甜,肯学,说是想把自己学的电子技术和我们这套机械控制系统结合起来,搞创新。你父亲那人,你知道的,对技术痴迷,对人没什么防备,觉得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帮了他不少。所里当时也乐见其成,觉得技术能落地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茶,声音更低了些:“后来,‘沛达’越做越大,改名成了‘沛然科技’。我们这套系统里的核心控制算法和架构,听说被他们消化吸收,用在了他们后来起家的智能排产系统里。当然,他们肯定做了改进和升级,但底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那‘R.D.’呢?您有印象吗?”我追问。
罗永年皱起眉头,想了很久,缓缓摇头:“英文缩写……没什么印象。不过,当时所里确实请过外援,是个在海外做过类似项目的华人专家,回来做短期顾问,给过一些方向性建议。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董?还是姓戴?记不清了。大家都叫他英文名,好像开头字母是R……对,想起来了,大家都叫他‘Ray’或者‘R博士’。他来去匆匆,就待了个把月,后来就没消息了。”
R博士!Ray!R.D.!对上了!那个汇款备注里的“R.D.”,很可能就是这位“R博士”!
“那这位R博士,和沛然科技,和林沛然,后来还有联系吗?或者,您知不知道,所里或者林沛然他们,有没有通过什么方式,给这位R博士支付过报酬?比如……咨询费?”我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罗永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报酬?这我就不清楚了。那是所里领导和他谈的。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后来私下里听财务的老王酒喝多了嘀咕过一句,说所里那点经费,根本不够请这种级别专家的,人家是看在情分上回来帮忙的。但沛达那边,好像私下给了人家好处,具体怎么给的,就不知道了。老王还说,有些账走得不太明白,但那时候管理乱,也没人深究。”
私下给好处……账目不明……这和我从韩工硬盘里看到的、那些流向不明、备注“R.D.”的“技术咨询费”似乎能对应上。如果这些钱,并非支付给R博士正当的顾问费,而是林沛然利用公司资金,以咨询费名义进行的特殊支付,那么其性质就值得深究了。是感谢费?封口费?还是购买某种“默许”或“技术授权”的代价?
“罗叔叔,这些事,当时所里没人管吗?我父亲……他后来知道这些吗?”
罗永年脸上露出苦涩:“管?谁管?项目都下马了,人心也散了。后来所里改制,合并,我们这些老家伙各奔东西。你父亲……他那时候身体就不太好了,又是个钻技术的人,对这些弯弯绕绕,可能知道一些,也可能不愿意知道。他后来很少提‘曙光计划’,提起来也是叹气。再后来,就听说你嫁给了那个林沛然……”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惋惜和欲言又止,明明白白。
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闷得发疼。父亲知道。他可能未必知道全部细节,但他一定察觉到了不对劲,察觉到了自己心血被利用、被转化的方式,并非他最初想象的那种“技术共享”和“共同发展”。所以他晚年才会时而念叨,时而沉默,才会问我林沛然公司做得“干不干净”。他把疑惑和失望压在了心底,或许是为了我,或许是不愿面对自己曾经信任的年轻人竟是如此面目。
“罗叔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声音有些哑。
罗永年摆摆手:“没啥。你父亲是个好人,是真正搞技术的人。我们这帮老兄弟,提起他都竖大拇指。可惜了啊……”他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又说:“闺女,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说。但今天既然见了,就多嘴一句。那个林沛然,心思深,手腕活。你……多留个心眼。过去的事,牵扯太多,人也都不在了,想弄清楚,难。最重要的是,把你自己的生活过好。”
我知道他是好意。这些陈年旧事,涉及早期国有资产、技术转化、不规范操作,时过境迁,人事全非,想追究,谈何容易。罗永年能告诉我这些,已经是冒了风险,念着旧情。
又聊了几句,罗永年说他还要去接孙子,便戴上帽子起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慢慢汇入公园的人流里。
我坐在原地,许久没动。茶已经凉透了。罗永年的话,像一块块拼图,把我手中的碎片渐渐连缀起来。父亲的“曙光计划”,林沛然的“沛达”,神秘的“R博士”,不明流向的“咨询费”,后来沛然科技赖以起家的“智能排产系统”……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浮出水面。
林沛然起家的第一桶金,或许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么“白手起家”、“天才创新”。他很可能利用了“曙光计划”下马的机会,以合作开发的名义,获取了父亲团队多年心血的核心技术雏形,并通过某种方式(比如支付给“R博士”的“咨询费”),扫清了产权上的潜在障碍,将这些公有或团队共有的技术成果,悄然转化为了个人公司的私有资产。而父亲,出于对技术的热爱和对年轻人的信任,或许在不知情或半推半就中,成了这个过程的一部分。
那么,父亲那封泛黄信纸上,林沛然承诺的“技术革新收益共享”,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一个刻意的欺骗,或者是一个随时准备被抛弃的空头支票。他利用父亲的声望和技术,撬开了第一道门,然后,就把门关上了,把父亲,把我,都关在了他光鲜财富帝国的门外,还要我们为站在门外而“平摊”费用。
无耻。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认知上。
可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罗永年说得对,过去的事,想追究,难。我需要更实在、更能捶死他的东西。那些流向海外的钱,那个“VT”公司,它们与境内资产、与父亲的技术、与我们这场婚姻之间的关系,我需要更清晰的链条。
陈禹……他到底是不是林沛然的人?如果是,他给我的那些信息,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真的……林沛然为什么允许自己的人向我泄露这些?说不通。
除非……陈禹不是林沛然的人,或者,不完全是。他背后那个“匿名委托方”,是真实存在的,并且真的想查林沛然。而林沛然,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我和陈禹的接触,于是将计就计,用最后那句话来恐吓我,离间我和可能的盟友。
我需要再见一次陈禹。但必须万分小心。
我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的固定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很简单:“陈先生,关于‘历史账目’,我有些细节需要当面再核对。安全起见,请另约时间地点。”
短信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一直到我晚上回到那个冰冷的“家”,都没有回复。
林沛然不在。茶几上,我修改过的离婚协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打印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是林沛然凌厉的字迹:“江见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的时间不多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像一句冰冷的最后通牒。
我看着那张纸,反而慢慢冷静下来。恐惧到了极致,会变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他急了。我的修改,我的沉默,我的暗中行动,让他感觉到了失控。所以他用父亲威胁我,用陈禹迷惑我,现在又用这张纸条恐吓我。
时间不多了?是的,我的时间是不多了。我必须在他采取更激烈的手段之前,找到突破口。
我拿起那张纸,慢慢地,一下一下,将它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我打开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插上硬盘。这一次,我不再漫无目的地浏览。我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寻找所有与“曙光计划”、“沛达”、“R博士”(或“Ray”、“R.D.”)相关的蛛丝马迹;寻找任何可能与“VT”或离岸资金往来有关的早期记录;寻找父亲的名字(江瀚)或缩写出现在非技术文档中的情况。
工程量依然巨大,但我像上了发条一样,不知疲倦地检索、对比、记录。后半夜,我在一堆杂乱的技术文档附件里,发现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尝试了“R.D.”的缩写、父亲的生日、甚至林沛然的生日作为密码,都失败了。最后,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父亲那封信的日期,密码错误。我又试着输入了我和林沛然结婚的日期——成功了。
压缩包里是几份扫描件。一份是“沛达技术开发部”与第七研究所签订的“技术合作开发备忘录”的草稿,日期是九四年春。里面提到了“曙光计划”部分非密级技术资料的“共享研究”,措辞含糊。另一份是个人签署的“技术顾问聘用协议”,甲方是“沛达”,乙方签名处是一个花体英文签名,仔细辨认,是“Raymond Deng”。协议约定了为期三个月的顾问服务,报酬一栏是空白的,但旁边有手写标注:“按实际贡献另行议定,走特别费用渠道。”
Raymond Deng!邓雷蒙?这就是“R博士”!而“特别费用渠道”……我的心跳加速。继续翻看,还有几份零星的传真件复印件,是“R. Deng”从海外发给林沛然的,内容涉及对“曙光计划”核心算法的一些改进建议和市场应用前景分析,落款日期都在九四年到九五年间。其中一份传真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字,似乎是林沛然的笔迹:“已按约定处理。阅后即焚。”
“按约定处理”?什么约定?怎么处理?联系到那些没有明确对应项目的“技术咨询费”汇款,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逐渐清晰:林沛然很可能以“特别费用”的名义,通过公司账户,向这位Raymond Deng支付了远超正常顾问费的款项,目的可能是为了获取他对“沛达”使用“曙光计划”技术的默许,甚至可能是某种形式的技术“授权”或“转让”背书,从而在产权问题上扫清障碍。
而这些支付,走的可能是非正常渠道,账目上处理成“咨询费”,但实际性质可疑。如果这些钱,最终又通过这位“R博士”或其他渠道,流转回了林沛然控制的离岸实体(比如那个“VT”公司),那就可能构成复杂的利益输送和资产转移。
这些扫描件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至少提供了清晰的线索和方向。Raymond Deng,是一个关键人物。找到他,或许就能解开一部分谜团。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在硬盘某个偏僻的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份看似无关的通讯录备份文件,里面有一个海外电话和邮箱,联系人姓名是“Dr. D. Ray”。邮箱地址的后缀,是一个国外的大学机构。时间是九六年。
这很可能就是那位“R博士”后来的联系方式!这么多年过去,能否接通,对方是否还在世,是否愿意开口,都是未知数。但这是一条路。
我小心翼翼地记下这些信息。窗外,天色已蒙蒙亮。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依然紧绷。手里掌握的碎片又多了一些,但距离拼出完整的图景,还差得远。林沛然那句“时间不多了”,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下一步,是尝试联系这个“Dr. D. Ray”,还是继续挖掘硬盘里可能隐藏的其他线索?陈禹那边,还能相信吗?父亲那边,该如何保护?
就在我思绪纷乱之际,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海外号码。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那串陌生的海外数字,像一颗不规则跳动的心脏。凌晨的微光里,这来电显得格外突兀而刺眼。会是谁?Dr. D. Ray?林沛然发现了我的动作,从海外打来警告电话?还是别的什么我无法预料的变故?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没出声。
“Hello?Is that… Jiang Jianqing?”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吐字清晰的男声,说的是英语,带着一种学者式的温和与迟疑。
我的英语早已生疏,但基本还能听懂。他叫出了我的名字。“Yes, this is she. Who is this?”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My name is Raymond Deng. You may not know me…”对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I was… an old acquaintance of your father, Jiang Han. And… I had some brief professional contact with your husband, Lin Peiran, many years ago.”
Raymond Deng!真的是他!那个“R博士”!他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我的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是林沛然指使他来的?还是我查找他信息的行为, somehow 触发了什么警报?
“Dr. Deng…”我稳住心神,“How did you get my number?”这个问题必须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A mutual friend in China informed me that you might be trying to reach out, regarding some… past matters. And that you might be in a difficult situation. I still have some contacts there.” 他没有具体说是谁,但提到了“中国的共同朋友”。是陈禹背后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这个“共同朋友”的能量似乎不小,不仅能查到我在找Raymond Deng,还能说动他主动联系我。
“I see.”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等着他的下文。
“Ms. Jiang,”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What I am going to say, I say out of respect for your father, and out of… a late-coming sense of conscience. But you must understand, this is very sensitive, and I cannot be involved further.”
“我明白。请您直说,邓博士。”我换回了中文,直觉告诉我,他中文应该不错。
果然,他也切换成了中文,虽然带点口音,但很流利:“江女士,很多年前,我受聘于林沛然先生的沛达公司,担任短期技术顾问。名义上是对他们一个研发项目提供指导,实际上……更多的是对一些已有的技术方案进行评估和……背书。那些技术,源自你父亲参与的‘曙光计划’。”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当时并不知道全部内情。林先生给我的印象是聪明、有野心,对技术有热情。他向我展示了部分资料,希望我以国际专家的身份,出具一份评估报告,肯定那些技术的先进性和市场潜力。作为回报,他支付了我一笔相当可观的费用,并要求我对评估的技术来源保持模糊处理。”
“相当可观的费用?是通过沛达公司的账户,以‘技术咨询费’名义支付的吗?”我追问。
“是的。分几次支付,汇到我在海外的账户。金额……远超我当时正常的顾问收费标准。我承认,当时我面临一些个人财务压力,而且……林先生很会说服人。他说这是为了推动技术产业化,是为了让好东西不被埋没。我……被他说动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懊悔,“后来,我看到沛然科技发展起来,核心产品确实基于那些技术,我渐渐意识到,我可能参与了一个……不太光彩的过程。我提供的评估,可能帮助他规避了一些产权方面的潜在风险,或者至少,增加了他的说服力。”
“您知道那些技术的具体来源和背景吗?知道它们最初是属于第七研究所的集体成果吗?”
“最初并不完全清楚。林先生的描述很模糊,暗示是多方合作、共同开发的成果。但后来,我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一些‘曙光计划’的情况,也和你父亲后来有过一次简短的通信。我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复杂。我感到不安,但也无能为力。那些钱,我大部分投入了后来的研究,并没有用于个人奢侈享受,但这并不能改变事情的性质。”他的语气充满了愧疚,“我很抱歉,江女士。对你父亲,也对你。你父亲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学者,他应该得到更好的对待。”
“邓博士,除了评估报告和收取费用,您和林沛然之间,还有别的协议或安排吗?比如,是否有过任何形式的、关于技术所有权或收益分成的约定?或者,您是否帮他处理过其他资金,比如将部分款项转移到其他账户或实体?”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没有书面的额外协议。但是,”他似乎在艰难地抉择,“有一次,在付款之后,林先生曾以‘国际业务拓展顾问费’的名义,请求我将其中一笔款项的一部分,大约百分之三十,转汇到另一个指定的海外账户。那个账户名,我记得缩写是‘VT Holding’。他解释说这是为了合理的税务安排和资金运作。我照做了。这不符合正规的财务流程,但我……我当时没有深究,或者说不愿深究。”
VT Holding!果然和那个“VT”有关!林沛然不仅通过沛达公司向Raymond Deng支付可疑的“咨询费”,还让他帮忙将部分资金转移到了自己控制的离岸公司!这是一个关键的证据链条节点!
“邓博士,您还保留着当时的相关文件吗?比如聘用协议、付款凭证、转账记录、您出具的评估报告副本,以及和林沛然的往来邮件或信函?”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一部分。协议、评估报告副本,以及我这边银行出具的收款凭证,我应该还能找到。转账到VT Holding的记录,也可能有。至于往来邮件……时间太久了,我不确定。我需要找一找。”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江女士,我可以把我能找到的资料副本提供给你。但这可能意味着我需要正式作证,这对我来说有风险。我需要你保证,这些资料仅用于你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目的,并且,在最终解决问题之前,严格保密,不得公开我的身份和信息。”
“我保证!邓博士,谢谢您!谢谢您愿意站出来!”我几乎要哽咽了。这份来自关键当事人的证词和可能提供的文件,其分量远超我之前搜集的所有碎片。
“不要谢我,这是我欠你父亲的。”Raymond Deng的声音低沉下去,“资料我会通过安全的方式寄给你。记住你的承诺。还有,江女士,林沛然……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很复杂的利益网络。你要小心。”
电话挂断了。忙音传来,我久久握着手机,手臂僵硬。窗外的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仿佛刚刚穿越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暗夜风暴。
Raymond Deng的来电,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不仅照亮了部分真相,也给我指明了方向,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危机感。他警告我,林沛然背后有复杂的利益网络。这意味着,我的对手,远比想象中强大。
但此刻,我顾不上害怕。我需要立刻行动起来。邓博士答应提供的资料是突破口,但远非终点。我需要将这些资料,与我已有的硬盘资料、日历本上的记录、罗永年的证词、陈禹透露的信息(假设部分可信)以及父亲那封信串联起来,形成一个逻辑相对完整、证据能够互相印证的链条。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找到VT Holding与林沛然个人之间的直接关联证据。光有邓博士的证词和转账记录,只能证明VT Holding收到了来自邓博士的钱,而这笔钱最初来自沛达公司。要证明VT Holding由林沛然实际控制,并与其他资产、与我们的婚姻财产有关联,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股权文件、授权签名、资金流水等。
这些证据,很可能藏在更隐秘的地方,也许在海外,也许在林沛然绝对信任的个别人手中。获取它们,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那个之前联系过陈禹的号码:“江女士,资料已收到部分。初步分析有价值。关于VT Holding及其关联方,我们有新的发现,可能与您父亲早年一项未公开的个人专利有关。详情不便短信。如需进一步沟通,请于今日下午三点,至‘清荷茶室’竹韵包厢。陈禹。”
清荷茶室?一个陌生的地方。新的发现?与父亲未公开的专利有关?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陈禹到底是谁的人?他之前透露的信息,与Raymond Deng的证词部分吻合,似乎可信。但他约见的方式和地点又变了,更加隐秘。去,还是不去?
这很可能又是一个陷阱。但如果不去,可能错过至关重要的信息,尤其是涉及父亲专利的线索。父亲从未对我提过他有什么未公开的个人专利。
权衡再三,我决定冒险一去。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我把与Raymond Deng通话的关键内容,以及陈禹新发的短信,都用加密笔记软件记录了下来,并设置了定时发送到我自己另一个隐秘的邮箱。如果我出事,这些信息会在设定时间后自动发出,至少能留下线索。
下午三点,我准时来到“清荷茶室”。这是一家位于老城区巷弄深处的僻静茶舍,装修古朴。竹韵包厢在最里面。我推门进去,里面只有陈禹一人。他今天穿得比上次更随意些,但神情依然严谨。
“江女士,请坐。”他示意我关门,“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我们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查询了VT Holding的股权架构。它注册在凯曼群岛,保密性极高,但并非无迹可寻。通过层层穿透,我们发现它最终由一个名为‘Han Trust’的信托基金持有大部分权益。而这个信托基金的设立人……经查,是林沛然先生本人,受益人也包括他。设立时间,是在你们婚后第六年。”
婚后第六年!那正是沛然科技开始快速发展的时期!他那么早就开始布局,将资产转移到海外信托?
“这还不能完全证明什么,”陈禹继续道,“信托基金可以隔离个人风险。但关键点在于,这个‘Han Trust’名下,除了持有VT Holding的股权,还持有一家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公司的全部股份。这家公司,在五年前,收购了一项来自中国的发明专利的全部海外权益。这项专利的发明人,是江瀚,也就是您的父亲。专利名称是‘高精度自适应控制系统及方法’,申请日期远在‘曙光计划’之前,是您父亲在职期间的业余研究成果,当时并未纳入研究所的集体项目,属于他的个人非职务发明。”
我父亲……个人专利?还被海外公司收购了?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收购价格是多少?资金流向如何?”我急问。
“收购价格名义上是五十万美元。资金从维尔京群岛公司账户支付到您父亲当时指定的一个国内账户。但根据我们查到的有限信息,那个国内账户在收到款项后不久,就有多笔大额资金转出,最终去向复杂,难以追踪。而更重要的是,”陈禹压低了声音,“我们怀疑,这项专利的技术思路,与后来沛然科技核心产品的底层算法,存在高度相似性。也就是说,林沛然先生可能通过其控制的海外架构,以相对低廉的价格,收购了您父亲可能具有关键价值的个人专利,并将其技术融入自己的商业产品中,获取了巨额利益。而这一切,您和您父亲可能都不知情,或者不清楚其全部价值。”
我感到一阵眩晕。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只是侵占集体成果了,这是连父亲的个人心血也一并算计、吞并了!五十万美元?对于一项可能奠定一个科技公司核心竞争力的基础专利来说,简直是白菜价!而且,这笔钱是否真的全部到了父亲手里?那些转出的资金又去了哪里?
“你们……你们的委托方,怎么会知道这些?又为什么要查这些?”我盯着陈禹,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陈禹推了推眼镜,避开了我的直视:“委托方有他自己的信息渠道和动机。我们的职责是核实并提供专业分析。至于原因,或许与商业竞争有关,或许与正义感有关,我不便猜测。但我可以告诉您,委托方对林沛然先生的某些商业手段,持负面看法。他提供的线索,经过我们初步核查,具有相当高的可信度。”
他递给我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这里面是我们目前能查到的、关于VT Holding、Han Trust以及那项专利收购的公开信息摘要和关联图,虽然不完整,但足以说明一些问题。另外,关于您父亲当年那个国内收款账户的具体信息,我们也找到了一些线索,可能需要您回家再仔细找找,比如旧的银行存折、汇款单据等。”
我接过文件夹,手有些抖。“陈先生,你上次说,你们事务所最大的客户是林沛然控股的公司。那今天……”
陈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江女士,会计师事务所也有自己的职业操守和……风险控制。有些业务可以接,有些信息……在特定情况下,也可以有选择地处理。委托方付出的代价,足以让我们承担一定的‘信息隔离’风险。况且,我们所服务的子公司,与林沛然先生直接掌控的核心业务,还是有一定距离的。”这个解释依然模糊,但似乎暗示着,他和他背后的委托方,并非完全受制于林沛然,甚至可能是在利用规则的缝隙进行操作。
“我如何相信你这次说的不是另一个圈套?”我直接问道。
陈禹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我看。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局部,似乎是一份遗嘱或信托协议的某一页,签名处赫然是“林沛然”三个字,日期是几年前。旁边还有一个小一些的签名,字迹有些熟悉,我仔细辨认,心头一震——那像是父亲的字迹!虽然有些颤抖,但轮廓很像!文件内容看不清,但父亲的名字(Jiang Han)和“Witness”(见证人)的字样隐约可见。
“这是……”我惊疑不定。
“这是委托方提供的。他说,如果你问起,可以给你看这个。他说,你父亲在完全清醒时,曾被迫作为‘见证人’签署过一些他并不完全理解的文件。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一些事情,你父亲后来选择了沉默。”陈禹收回手机,“委托方说,你看到这个,应该会明白一部分。”
我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战栗。被迫签署?不完全理解?父亲糊涂前的清醒时刻,到底经历了什么?林沛然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委托方……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干涩无比。
陈禹摇了摇头:“委托方要求绝对保密。但我可以透露一点,他和你父亲,有过一段渊源。他对林沛然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他帮你,既是为了揭露真相,也是为了……弥补一些过去的遗憾。”他看了看表,“时间到了。江女士,资料你收好。下一步怎么走,取决于你。但务必小心,林沛然先生可能已经有所察觉。今天见面的事情,请务必保密。有新的进展,我会再联系你。”
他站起身,匆匆离开了包厢,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一室茶香和那个沉重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的资料,陈禹透露的信息,还有Raymond Deng的证词,像一块块沉重的砖石,垒砌起一堵令人窒息的高墙,墙上写满了欺骗、算计和掠夺。从集体成果到个人专利,从国内到海外,从婚姻到亲情,林沛然编织了一张多么精密而冷酷的网。
而我,和我的父亲,就是这网中挣扎了三十八年而不自知的鱼。
现在,网要破了。或者,是我要撕破它。
我把文件夹紧紧抱在胸前,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不能乱。父亲的名誉要保住,被窃取的东西要拿回来,这三十八年的账,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走出茶室,午后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沛然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今晚回家谈。最后期限。”
家?那个冰冷的牢笼?最后期限?是啊,是最后期限了。不过,是谁的最后期限,还不一定呢。
我没有回复,拦了一辆出租车。“去第七研究所老家属院。”我对司机说。如果父亲还保留着一些旧物,比如存折、单据,或许就在老房子的某个角落。那里,也许还藏着最后的、直接的证据。
第七研究所的老家属院藏在一片高大的梧桐树后面,红砖楼斑驳陆离,透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气息。自从父亲住进疗养院,这里的老房子就一直空着,只有我偶尔回来打扫。林沛然大概早已忘了这个地方,或者说,这里早已不在他的视线之内。
用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单元门,楼道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气味。我沿着昏暗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这个承载了我童年和青春记忆的地方,此刻却像一个沉睡的、充满秘密的堡垒。
父亲的书房还保持着原样。老式的书桌,巨大的玻璃板下面压着许多老照片和剪报。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专业书籍和技术手册,纸页泛黄。我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是各种杂物:旧钢笔、眼镜盒、用了一半的笔记本、零零散散的信件和票据。我小心翼翼地翻找,不放过任何一张纸片。
在一个带锁的、很深的抽屉底层(钥匙一直放在书桌笔筒里),我找到了一个硬壳的旧文件夹。文件夹的标签上用钢笔写着“个人资料”。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打开文件夹,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是父亲的退休证、几张获奖证书的复印件。下面,是一本深蓝色的、印着国徽的旧存折。开户行是早已合并改制的旧银行,户名是江瀚。我屏住呼吸,翻开存折。里面记录很少,最后一笔交易是很多年前了。但在中间某页,我看到了一笔入账记录,日期是大约十五年前,金额是五十万……美元?后面标注着“汇入”。换算成当时的人民币,是一笔巨款。这应该就是陈禹提到的那笔“专利收购款”!存折显示,这笔钱入账后不久,就被分几笔大额取现转出了,最终余额只剩零头。
取款的凭证呢?我继续翻找。在存折下面,压着几张银行取款凭条的回单,字迹已经模糊,但能看出取款金额巨大,收款人信息栏大多是空的,或者只写了“现金”。其中一张的回单背面,有父亲用铅笔写的几个小字,极其潦草:“沛然说,投资,安全。”
沛然说!投资!安全!
我拿着凭条的手开始发抖。父亲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几个字的?是对女婿的信任?还是对这笔“意外之财”去向的困惑与不安?他是否真的清楚,这笔钱对应的,是他自己宝贵的专利?而所谓的“投资”,又投向了哪里?是否流向了那个“VT Holding”或者林沛然控制的其他隐秘口袋?
继续往下翻,在文件夹最底下,我发现了几张折叠起来的信纸。展开一看,是父亲的字迹,是一封未写完的信,或者说是草稿。日期大约是十年前,那时父亲的身体已经不太好,字迹有些歪斜。
“沛然吾婿:近日精神稍济,偶忆旧事,心绪难平。当年‘曙光’项目,凝聚吾与诸同仁数年心血,虽未竟全功,然核心构想,尤在控制算法,自信颇具前瞻。后你初创公司,求索技术,吾倾囊相授,冀汝能成其事,利国利民。汝曾立书言,技术革新之益,当与吾女共享。吾深信之。”
看到这里,我的眼眶猛地一热。
“然近年来,观汝公司日盛,产品精进,其中似有‘曙光’算法之深化痕迹,亦有吾昔日个人探索之思路体现。吾老矣,于商场资本之事,不甚了了。然闻听外界有些许议论,言及产权旧事,心中不免惴惴。吾一生清贫自守,唯重名节与技术传承。昔日助你,出于公心,亦存私念,望你善待见清。那笔海外汇款,你言乃专利之酬,代为投资增值,吾虽不明就里,亦选择信你。唯望你谨记当初承诺,勿负吾之信任,勿使技术蒙尘,勿令见清受屈。若觉吾言迂阔,可一笑置之。父 瀚 字”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似乎还有涂改的痕迹,但最终没有继续写下去。这封信,父亲最终没有寄出。是他犹豫了?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或者,是后来身体急剧变差,再无心力?
这封信,是父亲心底疑虑与期望的最后痕迹。他信任过林沛然,期待过,也疑惑过,但最终选择了沉默。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那点残存的、不愿破碎的翁婿情分?亦或是,面对已经成长为庞然大物的林沛然和其背后的复杂利益,他感到无能为力?
“勿负吾之信任,勿使技术蒙尘,勿令见清受屈。”父亲最后的叮咛,像三根针,扎在我心头。林沛然,你何止是负了信任,你是将信任踩在泥里;你何止是使技术蒙尘,你是将他人心血窃为己有;你何止是令我受屈,你是将我的一生都算计成了你财富帝国的垫脚石!
我把存折、取款凭条和父亲未寄出的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和Raymond Deng即将提供的资料、陈禹给的文件夹、硬盘里的证据、那本旧日历、还有父亲早年那封泛黄的信,放在一起。这些,就是我的武器,是我的全部筹码。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已是华灯初上。林沛然果然在。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新的文件,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一条道走到黑了。”他开门见山,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疲惫和不耐烦,“一下午又跑去哪儿挖坟了?挖出什么宝贝了?”
我没回答,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把旧布袋放在身边。
“江见清,我最后问你一次,”他身体前倾,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签字,拿钱,走人。老房子给你,再加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足够你和你爸在最好的疗养院住到老。从此我们两清,往事不究。否则……”
“否则怎么样?”我迎着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闪避,“否则就让我爸晚节不保?还是让陈会计师再来告诉我一些‘真相’?”
林沛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禹?他跟你胡诌了什么?我劝你别听风就是雨。有些人,为了钱,什么话都敢说。”
“是吗?”我从旧布袋里,慢慢拿出父亲那封未寄出的信,展开,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那这个呢?也是别人胡诌的?”
林沛然的目光落在信纸上,起初是随意的一瞥,随即凝住。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伸手拿起信纸,快速扫了一遍。放下时,他的脸色更加阴沉,但语气依旧强硬:“一封老糊涂写的没头没尾的信,能证明什么?证明我亏待你了?证明我没给你爸钱?那五十万美金,是他个人专利合法转让的收入,白纸黑字的合同!钱也给他了,是他自己同意让我帮忙投资打理!有什么问题?”
“合法转让?合同呢?让我看看。”我盯着他。
“年代久远,早就找不到了。但这笔收入是实实在在的,银行记录可查。”
“银行记录显示钱很快就被取走了,取款凭条上,‘沛然说,投资,安全’。”我拿出那张泛黄的取款凭条复印件,“投到哪里去了?VT Holding?还是别的什么你控制的离岸基金?收益呢?我爸看到了吗?”
林沛然的呼吸陡然粗重了一些,他盯着那张凭条,眼神锐利如刀:“你从哪儿弄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江见清,我真是小看你了。看来你找了不少‘高人’帮忙啊。”他冷笑,“不过,就凭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你想干什么?告我?证据呢?证明VT Holding是我的证据呢?证明我转移资产的证据呢?证明你爸那点破专利值更多钱的证据呢?”
他身体往后一靠,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者的姿态:“我告诉你,VT Holding是正规的家族信托,受益人不只我一个,运作完全合法合规。你爸的专利,当年市场价值就那么多,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公平合理。至于那些陈年旧账,什么‘曙光计划’,什么技术顾问,早就过了追溯期,而且当时都有合法手续。你挖地三尺,也只能找到一些边角料,伤不了我分毫。”
“是吗?”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向后靠了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如果,我有当年‘技术顾问’Raymond Deng博士的证词和他保留的付款记录呢?如果我能证明,你支付给他的‘咨询费’远超正常标准,且部分款项被他按你的要求转入了VT Holding?如果我能把‘曙光计划’的核心资料、你早期公司的技术文档、Deng博士的评估报告、以及后来沛然科技的核心专利,做一份详细的对比分析,提交给相关的技术鉴定和产权仲裁机构呢?即使不能立刻定你的罪,也足够掀起一场舆论风暴,足够让你公司的股价震荡,让你的合作伙伴重新评估你的诚信,让你的‘光辉形象’沾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我每说一句,林沛然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当我提到Raymond Deng的名字时,他的眼角明显抽动了一下。
“还有,”我继续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我父亲,在适当的时候,在公证员和律师的见证下,出具一份声明,讲述他当年如何信任你、帮助你,如何看待‘曙光计划’技术的后续使用,以及他对那笔专利款‘投资’去向的疑虑呢?即使他有些糊涂,但某些关键事实的陈述,依然具有法律效力。结合其他证据,法官会怎么看待你口中的‘公平交易’和‘合法合规’?”
林沛然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发白。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没想到,我手里不仅仅有碎片,我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串联碎片的关键人物和线索。
“你找不到Deng,他早就不知所踪。”林沛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哦?是吗?那刚才跟我通越洋电话的是谁?”我轻轻反问。
他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青筋暴起。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秒都像是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和破釜沉舟的狠厉:“江见清,你以为你赢了?就算你找到一两个过气的老家伙,拿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旧纸片,又能怎样?打官司?你耗得起时间,耗得起钱吗?舆论?我可以让你发不出任何声音。你父亲?你觉得,是让他安安静静在疗养院度过晚年好,还是让他卷进这些陈年烂账里,被人指指点点,连最后那点清静都没了好?”
他又拿出了父亲的安危来威胁我。但这一次,我没有感到恐惧,只有冰冷的愤怒和决绝。
“林沛然,”我叫他的名字,而不是“沛然”,“你用我爸威胁我一次,我可以忍。但事不过三。”我拿起那个旧布袋,慢慢站起身,“你忘了,我从嫁给你那天起,就开始学着怎么‘平摊’。平摊的不只是水电煤气,还有你的冷漠,你的算计,你这三十八年一点点垒起来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城墙。”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份修改过的离婚协议,还在茶几下面。我的条件不变:公开、公平、彻底地分割所有财产,包括你藏在海外的每一个子儿。作为交换,有些旧账,我可以让它永远只是旧账。否则,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看看,沛然科技这座大厦,地基下面埋着些什么。至于我爸,”我顿了顿,“他的名声,我会用我的方式来守护。谁敢动他,我会让谁付出百倍的代价。”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可能投射来的任何目光。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着我前方的路。我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林沛然绝不会轻易就范,他还有无数的资源和手段可以动用。我的话可能激怒他,让他采取更激烈、更不择手段的反击。
但我不怕了。
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十八年了,我第一次感到呼吸是畅快的,尽管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和未知。
我拿出手机,给那个海外号码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邓博士,资料请尽快。另外,如果可能,请您准备一份书面的、经过公证的证词陈述。谢谢。”
然后,我又给陈禹发了一条信息:“陈先生,我需要一位值得信任的、擅长处理复杂产权和跨境资产纠纷的律师。费用我可以想办法。另外,关于VT Holding和那笔专利款的进一步资金流向,如果有任何进展,请随时告知。”
信息发出,我看着屏幕上小小的“发送成功”字样。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挺直。
下一步,我要去找父亲。不是去质问,不是去诉苦,是去陪伴,去保护,去告诉他:女儿醒了,不会再让人欺负我们了。那些被偷走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夜还很长,但我知道,天,快亮了。而有些黑暗,一旦被光照过,就再也回不去了。林沛然,我们的账,这才开始配资平台官方,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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